国际著名饮食文化研究专家、法国学者萨班(Françoise SABBAN)教授,多年前曾评价说:“中国人的食学研究,有几个代表人物可以儒、释、道标记。”其中的“道”,指称高成鸢研究员。

  论中华食学研究,无论理论方法、思维见识、史料辨析、学术风格、成果影响,高成鸢先生居国内外“道”之尊,颇为允当。2026年3月22日,高成鸢先生于津门谢世,享年90岁,先生在中华食学研究领域的卓越成就,早已在生前成定论。
 

哀思与遗愿

  先生的津门友人、食学家赵永强先生于次日获悉噩耗,不忍一生大隐闭关的高先生后事冷寂,遂吁请亚洲食学学会秘书长王斯博士以学会名义发唁电,并商请天津市烹饪协会致敬花圈,以荣逝者。

  王秘书长在唁电中转达了学会的共识:高成鸢先生是对中华食学研究卓有贡献的学者,他的研究成果应当永久保存并继续发挥积极作用,这也是高先生的遗愿。

  我个人敬送的挽联是“养老研究高开拓,水火食学飞成鸢”。同时作《哭中华食学巨擘津门高公成鸢先生大行》一首以寄哀思:“食学五岳又崩山,津门线飞高成鸢。三十六年顶峰旗,热泪同哭三千万。忽忽不觉何不安?忡忡隐约断心弦!诚公知己左右阙,我仍坚持践遗愿。”
 

跨越三十六载的“道友”

  死者为大,尊重当足,但此言绝非谀墓之词。我与高先生之交,一如我与季老(季鸿崑先生,1931-2017)之交,均为学友、道友。彼此推诚相契,交谈直率而绝不涉学问之外的琐事。“食学五岳又崩山”,中华食学研究四十余年至今,硕果成大名者,固非仅尊五岳,但季、高二先生皆可名实相符地各峙一峰。

  自1991年我与高先生在北京“首届中国饮食文化国际学术研讨会”邂逅,至今已三十六载,他的中华烹饪哲理研究独造巅峰,诚为高标。“热泪同哭三千万”,是极言先生之逝乃中华食学研究之莫大损失。先生对中华烹饪之道的研究,不仅贡献于民族,对当代中华餐饮人,尤其是广大厨师,亦有直接助力之功。
 


1993年季羡林先生(左)与高成鸢先生(右)合影于“东方伦理国际研讨会


最后的抢救与探望

  “忽忽不觉何不安?忡忡隐约断心弦!”何以如是?先生曾于2025年6月23日5:57通过微信告知:“今天我意外感到可能不大行了。”我阅后心如惊雷。深知先生对医生与医院向来存有戒心,坚拒就医;又知其夫人病智,自理颇难,身边亲近之人乏力照顾。

  我遂与王斯秘书长商议,紧急联系了先生在津友人赵永强先生,并全力联络先生原职单位,将其送往医院抢救。因这次“强迫就医”,才有了后来先生“救我一命”的感慨。2025年10月30日,我专程赴公居所榻前探望。其时,先生虽精神思路一如往昔,谈吐仍唯学问,然情动多语而气力不济。“诚公知己左右阙,我仍坚持践遗愿”,诗的后两句是写实情。
 



2025年10月30日赵荣光教授到天津探望高先生


晚年的“幽境辟蹊”

  先生在2025年10月的微信中曾对我坦陈:“赵先生,我们的相见有历史意义,对此我很认同,如难以产生社会历史效应,系因我知名度不逮,又因目标多变。尊老课题初成即转饮食史,又转哲学公共学术,最后一题《夏礼即酒肉美味“养老”礼》近于完成终于累倒。焦虑症致命在无法自控,为您来而激动而加重不能畅谈,故预写笔谈,……中华文明探源,我俩悬鹄极高,兄重世空间推广难而有成,我重时间追溯,夏礼篇未能发表,累倒于垂成必遭遗忘。因急于康复遂患焦虑症,对外人只言缘于老妻痴呆又无子女。我独肺生存早已创世界纪录,全凭自控,安知不能再创奇迹。……”
 

高成鸢先生分别在《中国烹饪》1992年4月刊、11月、12月刊发表的文章
 

  我和高先生的第二次见面是1999年在福州举行的“第六届中国饮食文化学术研讨会”上,其后交流渐多,先生曾应邀为《中国烹饪》专栏撰稿,以独到视角递进其烹饪哲理思考,直至逝前病榻。自2011年我发起亚洲食学论坛以来,每届均特邀先生为VIP嘉宾。先生入食学之域,其始专注“烹饪”,潜心哲思,庄梦蝶飞,其文史厚积而精研青火化境,极致建瓴。

  初时,人多议失于玄;久之,其“水火”之论竟成方家。然先生亦曾长嘘抱憾:“冷门绝学”。他在《华夏幽境辟蹊——中华文化史源头课题论集》中写道:

  “作者长年游弋于古今、中外、文理之间研究华夏‘精神本原’,国家课题成果被评为‘存亡继绝’,转而探索‘物质本原’。黄土环境不良,物资匮乏,人际关系紧张,造就‘礼文化’的‘非礼勿言、目中无物’;仅有的器物多蕴含‘百姓日用而不知’之道。作者的辟蹊‘从饥饿开始’,相继发现了与‘物’攸关、递为联结的四大课题:中餐歧路→‘水火’范畴→‘神器’扁担→石的缺乏。‘幽境’之研究,以其处于西来学科体系区格化的视野以外,亦一时难获专业学界正视。民族瑰宝的得而复失,竟成作者的老境之忧。全球化进程中,中华文明独能绵延古今,其‘所以然’何在?此问题已成‘终极追问’。世界亦对此日益重视,而各科学者囿于专业,罕见给出解释。”
 

思想的遗产

  先生的“尊老”中华精神文明源头论证,为学人普遍认同。他从“饥饿”出发追寻发现的“物”“理”关联的四大课题:中餐歧路→“水火”范畴→“神器”扁担→石的缺乏,别立了四千年中华饮食史的镜照。中华食学研究,因有先生而臻于完整。名之为“高成鸢说”或“高成鸢学”当不为过。

  从1992年的《中国的尊老文化》、2011年的《食·味·道:华人的饮食歧路与文化异彩》、2013年的《饮食与文化》到2015年的《美食的故事》,直至2023年的《味即道:中华饮食与文化探源》……先生的作品足称中华食学殿堂的甍脊梁柱。他在2022年的来信中曾感慨:“人生的意义之可道者,唯力求‘存在’之稍超时空。兄我老而不休初不为此,果有所获,或即上苍感而赐之尔。”
 






 

  先生曾抱憾食学界存有“门户之见”,但随着亚洲食学论坛的兼容并包,先生终释积虑。他曾赠诗姜新女士,内有“水火幽径一炬通”之句,尽显其学术境界。

  先生曾慨言,50年代没有上大学是人生幸事,这使他避免了僵化教育。他在天津图书馆埋头披览文史,80年代中期终得厚积薄发。他以一根扁担通透中华哲学奥义,并在夏朝礼制中条缕中国人文化基因。如此学人精神、风骨,不仅承接了中华三千年学统,亦足为时代之楷模,先生千古不妄。

  

  2026年4月22日于杭州诚公斋

(文/赵荣光 部分图片由作者提供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