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天人们理解的蔬菜大都是栽培的品种,它们的祖先基本都是野菜,在原始农业之前,人们吃的菜都是野生的。早期人类可以说是天天都在吃野菜,那时的菜就是一切可以吃的草,“神农尝百草”尝的就是野菜。

  《说文》提到:“菜,艹之可食者。从艹,采声。”菜,就是采,甲骨文很形象,像人的手指在植物的株上掐摘嫩的可食部位。人们世代累积的经验不只是“尝百草”,还有采来即食。但是各种野生的菜都有时令性,为了充分利用这些食材,人们自然想到了采摘贮存,以备过季后仍能食用。这既表明了人们对菜的喜欢,也意味着生存对菜的依赖。储存是需要经验和技术的,这是生存智慧决定的。怎么贮存呢?脱水是好方法,但许多品种的野菜不能简单日晒或风干,因为人可食的嫩草会在日光下变成干草,所以阴干、焯或煮熟后晾晒是重要方法,或窖藏,或腌渍,等等。这在3000年前还成了国家民生部门的基本政策:“乃命有司趣民收敛,务畜菜,多积聚。”政府部门组织人员将这一政策落实到家家户户,必须尽一切可能尽量多地贮存各种菜,以备长时间食用。周朝时政府命令百姓必须大量储存的菜还基本是可食之草,也就是自然生长的野菜,再后来的菜则特指人工栽培的菜——“草”是广义的一切草本植物,但“百草”中有可食不可食的,或宜食不宜食的,于是人们将宜食、习惯食、经常食的草从广义的草中区别出来,称之为“蔬”。
 


为了长时间保存野菜,人们学会了脱水、窖藏、腌渍等方式,这也成了现代各种酱、腌、泡菜的由来
 

  先秦时期,人们已经养成十分重视菜的习俗与观念:祭祀中必用菜,被视为通神之“洁物”与“丰盛”的象征,用以表达对神灵与祖先的敬意,并严格遵循礼制等级。《诗经·豳风·七月》中说:“四之日其蚤,献羔祭韭。”野菜是祭祀神灵祖先的必备之物。人们吃菜的方式,一般是保证菜体的完整,即“长菜”,这是与祭祀“牲体全”的虔诚隆重理解与礼俗一致的,所以,“羹中有菜用”。因为菜是整体放在羹中煮的,不是刀切或手撕、拆、折等变成碎小的形态,这种工具就具有了搅动、挑取的烹饪与助食两种功用。古人的这种食菜之法或者文化,其背后的习俗与理念理解起来还不轻松,那我们不妨将其归结为深深依赖的大自然情结吧。
 

野菜的栽培史

  野菜是好的,但野菜是不足够的,于是种植、栽培势所必然。春秋以来,人工蔬菜的品种与数量逐渐增多。《齐民要术》是形成于六世纪的农书,记录的基本是两汉以下的资讯,书中记载的葱、萝卜、葵、蔓菁、芥、瓜、莴苣以及各种“杂菜”,都是人工栽培的蔬菜。人工栽培蔬菜,最初是品种保障的数量需要,久之会有更宜于人食的品质改良。
 


笋是我国最常见的野菜之一,春笋味道尤佳
 

  我们的祖先是何时开始种菜的呢?我的理解应当早于谷物栽培,因为相对于南方的稻、北方的粟等谷物栽培驯化,可食的草→菜→蔬对于原始采集阶段的人们更为亲近依赖、易得方便,早期人类植百蔬不会在植百谷之后。但有一点是非常明确的,那就是,历史上采摘野菜一直是人们的消费习惯,并占有蔬菜消费的相当比重。在栽培蔬菜的品种与数量可以满足人们的需求之后,人们仍然对野菜情有独钟。直到中世纪以前,人们日常的蔬菜结构中野菜所占比重仍然很高,这在文字记录上有准确反映——唐·韩愈《示儿》诗言:“苹蘩可羞荐,蔬果宜掬。”诗中的“苹蘩”是明确的野菜,对应的“蔬果”应当是“蔬菜”与水果的略称,蔬菜自是栽培的。
 

人们怎样吃野菜

  历史上人们日常食用的蔬菜数量与品种情况是怎样的呢?记载西周初年至春秋中叶史事的诗歌集《诗经》菜对民生重要,自然在历代本草书、农书等文献中留下了丰富记录。《神农本草经》为了对应中国古代的“周天”思想,即一年365日以象征“应天运,合四时”,选定了维持人体日常所需的基本药物,按上、中、下“三品”分类,上品120种、中品120种、下品125种,其中植物类药材总数约有250种以上,约占70%,明确列出的“菜”类约10余种。《救荒本草》全书收录植物总数414种,引自以往本草著作记录的138种,新增品种276种,“菜类”数量46种,绝大多数属于野菜范畴。该书的宗旨是救荒,记录的可食植物中除了部分栽培的谷、果、菜外,新增的276种及草部、木部等绝大部分都是野生植物。《本草纲目》搜检的药物总数1892种,其中植物药1195种或1167种,《菜部》的“可茹之菜”总数105种,包括了人工栽培和野生的可食用植物。本草书更重视野菜,谓其药性纯正。
 



常见于我国北方地区的刺老芽有“山野菜之王”的美誉,味美香甜、清嫩醇厚的同时营养丰富(图 / 褚宏辚)
 

开春挖野菜

  初春吃野菜是中国的悠久传统,是大众社会习俗,心理底层的一种执念。中国人的野菜情结,不仅仅是老年人的经历与记忆,而且是浸在骨子里的大自然情结,是大自然无声的呼唤。“开春挖野菜”,吃野菜是春天回到身体中的奇异感觉。笔者少年时的记忆里有苣荬菜、苦菜、灰菜、苋菜、猪毛菜、柳蒿芽、刺五加等,随祖母采摘,或买自他人。

  20世纪60年代末70年代初,我在东北农村生活时,吃过野菜十几种。春回大地,刚刚从回暖苏醒的田野顽强破土长起来的野菜,色艳、味鲜、生机盎然,采这种野菜,隐约有一种激动、庄重的仪式感,能感受到大地蓬勃托举的厚重生命力,感激、敬畏之情油然而生。摘下来清水洗一洗,就可以直接蘸酱吃,稍长大了就要开始用开水焯了。到20世纪80年代,南方有一家省报讲到开春时节酒店中烧野菜受人欢迎,野菜卖了好价钱。我开玩笑地说:“过去驴吃不要钱,今天人吃花大钱。”古代有一则笑话,讲某个贫苦农民,开春的时候摘了一篮野菜,洗得很干净,送给县令“咬春”,县老爷非常高兴,赏了他两吊钱。历史上开春人们喜欢吃野菜,县老爷把这解释为人民对他的关心和爱戴,而他的回赠也表明他的欣喜。春季“报春”,人们争相尝鲜、驱陈迎新吃野菜;民俗中的“咬春”“尝鲜”,寓意在于唤醒身体、迎接新生。正因为如此,人们开始有计划地种植野菜,来满足城市化趋势下大众的需求。
 

常见的多样野菜

  因为地域和习尚差异,人民熟悉的野菜品种很多,其中最为著名的有几种。

  荠菜是南方春季野菜的首选。苏东坡《与徐十二》诗曾盛赞“荠极美”,“唯有天然之珍,虽不甘于五味,而有味外之美。”民间谚语有“三月三,荠菜当灵丹”,荠菜的生长地广泛,江南的“荠菜鲜肉春卷”“荠菜大馄饨”,北方的“荠菜饺子”,都是时鲜美味。马兰头是江南地区人们很钟情的野菜,明代民谣讲“马兰头,拦路生,我为拔之容马行”。江南地区素有“清明前,马兰鲜”的谚语。袁枚在《随园食单·时节须知》中也写道:“马兰头菜,摘取嫩者,醋合笋拌食,油腻后食之可以醒脾。”

  香椿雅称“树上蔬菜”,是北方尤其是黄河流域重要的春味。汉代宫中称为“椿馔”,清代《帝京岁时纪胜》载:“香椿芽拌面筋,乃寒食佳品。”榆钱是北方重要的尝春与救荒食物,因其形似钱串,带有“余钱”的吉祥寓意。历史上有民间歌谣:“榆钱榆钱,救命神仙。蒸菜疙瘩,度过荒年。”蕨菜自《诗经》的“陟彼南山,言采其蕨”开始,便是春日山野的象征。刺五加叶在春季采嫩芽,焯水后蘸酱或凉拌,是东北地区的特色山野菜。柳蒿芽是达斡尔族、鄂伦春族等少数民族的传统野菜,常用来炖肉或做汤。蒲公英俗称“婆婆丁”,是典型的东北“苦菜”之一。艾草则是具有强烈文化仪轨意义的“神草”。清明前后用嫩艾叶制作“青团”(江南)“艾粿”(客家),端午期间户户悬艾于门楣以辟邪,将食用与祭祀、驱疫功能紧密结合,药用则可灸、可浴。车前草的嫩叶可食,更多的却是采摘全草晒干煮水做凉茶饮用。
 


香椿是春天的“专属”(图 / 孙阳)
 

  芦蒿于长江流域及江南水乡多产,苏轼《惠崇春江晚景二首》诗云:“蒌蒿满地芦芽短,正是河豚欲上时。”“蒌蒿”即指芦蒿。莼菜是江南湖荡特产,《晋书》中有“莼鲈之思”的典故,使其成为乡愁的文化符号。春季采摘枸杞嫩芽食用也是多地习俗。在华北地区,人们蒸“槐花麦饭”、做槐花馅包子、烙槐花饼。苏轼《和董传留别》中有这样的诗句:“厌伴老儒烹瓠叶,强随举子踏槐花。”折耳根也就是鱼腥草,全株可食,凉拌为主。野茼蒿的口感与茼蒿相似,多清炒、做汤。木槿花多于福建等地食用,口感滑嫩,常用于煮汤、煎蛋,有“无穷花”之誉。菱角于秋季采摘,生食清脆,熟食粉糯,多见于江南水乡。芡实俗称鸡头米,江南秋日雅尚糖水清炖,滋补养生……
 


蒲公英也称婆婆丁(图/孙阳)
 

  基于对大自然的依恋,中国人有浓厚的野菜情结,关于野菜的历史文献十分丰富,仅明代就有明初朱的《救荒本草》,收录414种;明中叶王盘的《野菜谱》精选60种;明末姚可成《救荒野谱》记录120种。今天,让前人曾经深深眷恋依赖的美味野菜回归现实生活,应当是渴望和谐大自然的现代人“留住祖先餐桌的记忆”的最惬意憧憬了。

(文/赵荣光 图/张洋)